深埋珠江路闹市的五代—宋时期城墙,于钢筋水泥间“破土重生”,诉说千年城垣故事;
通济门的瓮城遗址,借空中展台重显雄姿,展现古代军事防御体系的智慧;
曾经“消失”的百年前的荷花池,在繁华街巷中再度绽放,人戏池中,莲叶田田……
在南京这座被朱自清比作“古董铺子”的历史文化名城,每一寸土地都可能叠压着历史密码。这些散落在城市肌理中的小型考古遗址,没有大型遗址的恢弘气势,却如同镶嵌在现代都市中的“时光碎片”,承载着城市的记忆,见证着时代的更迭与文脉的传承。它们或深埋地下,或被楼宇环绕,或隐匿于市井烟火之中,既是城市历史的微观缩影,也是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中最具挑战性的领域之一。
近日,“城市小型考古遗址保护的‘南京实践’”成功入选国家文物局编著的《全国基本建设考古和文物保护案例选编(2025年度)》。南京以一系列“小而美”的创新实践,探索出城市遗址保护新路径,获得高度认可。
在4·18国际古迹遗址日到来之际,记者带你走近这些“时光碎片”,探寻南京如何在寸土寸金的都市空间里,摒弃“大拆大建”的粗放模式,用“绣花”般的精细功夫,让沉睡千年的遗址苏醒,让历史文脉与现代生活和谐共生,在高密度城市发展与文化遗产保护之间,走出一条兼顾传承与发展的特色之路。
“见缝插针”式守护
一寸土地承载一段历史
珠江路,车流人声喧闹不息。谁能想到,繁华市中心地下,还“睡”着古老城墙,一段尘封千年的城市记忆被悄然唤醒,一座五代—宋城墙遗址公园正在规划建设中。
记者了解到,该项目地块位于南京市不可移动文物杨吴城壕遗址保护区划范围内。根据《南京市地下文物保护条例》第七条要求,该建设地块在开发前依法开展了考古发掘工作,发现了六朝至明清时期的多处重要遗迹,包括五代—宋时期墙体一处、杨吴城壕南岸遗迹,以及多口水井、柱坑、灰坑等生活遗迹。
经专家研究确认,该处墙体正是五代—宋时期城墙,并与杨吴城壕南岸边界密切相关。
为保护这一珍贵发现,南京市规划建设一座兼具历史教育与社区休闲功能的遗址公园,并明确杨吴城壕南岸以南区域实施原址保护。在工程规划中,项目以五代—宋城墙本体保护为核心,兼顾城壕及生活遗迹的展示。整体展示方案注重保持城墙与城壕的连贯性,充分体现城墙的线型体量。
面对珠江路寸土寸金的商业地块,南京迅速启动“考古先行——部门联动——规划调整”的快速响应机制。文物部门牵头,联合规划、建设等部门及时调整用地性质,硬是在繁华闹市中“挤”出了一片兼具历史教育与社区休闲功能的遗址空间。
“见缝插针”式的保护利用,既守护了千年历史遗存,又为繁华的城市空间注入了文化气息,实现了“一寸土地承载一段历史”的精细保护。
同样,在夫子庙地铁站施工期间,南京市文旅局考古发现明清砖铺道路遗址,原样展示遗址本体及承载的历史信息,实现千年古道与现代地铁的共生,成为通勤途中的“历史景观”。
这背后,体现的是南京对城市小型考古遗址的保护理念——摒弃“大拆大建”“过度开发”的粗放模式,在寸土寸金的都市核心区,用“绣花”般的精细功夫,守护每一处微小的历史遗存。
南京市文旅局相关负责人介绍,近年来,全市深入贯彻落实国家关于加强文物保护利用和历史文化保护传承的政策要求,通过构建“思想统一是前提、法规建设是基础、机制创新是保障、统筹协调是关键”的工作体系,将考古工作前置到土地收储和出让之前,有效实现了南京地下文物保护与现代化城市建设的协调发展,让更多像珠江路城墙遗址这样的小型考古遗址,得以被及时发现、妥善保护。
“小而美”创新探索
以匠心巧思“唤醒”沉睡遗址
秦淮区四条巷77号,李鸿章祠堂内,一座被填埋百年的荷花池遗址“重见天日”。
2018年,李鸿章祠堂保护与展示项目启动,南京市文旅局遵循“先考古、后建设”原则,前期同步开展考古调查与勘探,发现了被填埋百年的荷花池遗址。
考古显示,遗址由砖砌池壁、木质木桩、夯土池底及相关建筑基址土体构成,整体保存良好:池壁无明显坍塌,仅局部砖壁少量脱落,木桩顶端清晰、木质纹理可辨;池底及建筑基址土层稳定,完整保留了荷花池原始格局与核心信息。
“它曾经是完全‘消失’的,在近百年的城市变迁中,荷花池逐渐被生活垃圾、建筑渣土填埋,上面先后建起了民房、商铺,久而久之,这座曾经陪伴李公祠的园林景观,便被淹没在市井烟火之中,成为一段被遗忘的城市记忆。”东南大学教授沈旸表示,“面对这样一处脆弱且位于城市核心区的小型遗址,如何在不破坏遗址本体、不影响周边居民生活的前提下,实现有效保护与合理展示,成为项目团队面临的核心难题。经过市文物部门的多次论证、反复推敲,项目团队坚持‘最小干预’的文物保护核心原则,提出了极具创新性的保护思路——极度压缩保护结构与遗址本体的空间关系,精准植入一套与遗址形态、尺寸完美契合的‘钢盆’系统,构建‘池中之池’的独特保护格局。”
为了拨开其形态、功用等迷雾,更科学地保护遗址并有效活化利用,南京市文旅局进行了深入研究,指导项目建设单位和设计单位编制荷花池遗址保护和环境整治方案。
这套“钢盆”系统并非简单的金属容器,而是经过精准测算、定制设计的可逆性保护装置,实现了三重保护效能的有机统一。其一,以“池中之池”的独特形式,既最大限度维持了遗址的原真性,完整保留了砖砌池壁、木桩、池底的原始形态与历史信息,又通过注水养荷的方式,还原了荷花池的历史功能与景观风貌,引导公众直观感知遗址的历史价值;其二,利用水体特性构建稳定湿润微气候,缓解湿热地区遗址风化、干裂等问题,实现被动式保护;其三,采用预制构件现场装配,减少施工扰动,且构件可拆卸更换,严格践行了可逆性、可识别性等文物保护核心原则,为未来研究、修复留足空间。
在文物保护实践中,南京严格遵循“最小干预原则”——在确保文物安全的前提下,通过最少的人工介入维持其真实性、完整性和历史信息。李公祠荷花池遗址保护与展示工程正是“最小干预”理念的生动实践。
该项目通过采用耐久、低维护和可逆性的创新设计,不仅显著降低了全生命周期成本,更在最小干预原则下最大限度地保存了遗址的真实性、完整性,破解了湿热地区小型水遗址、土遗址保护的技术难题,开创了“小而精”“小而美”的文化遗产保护新方向。
开放共享融入生活
让小型遗址成为城市公共客厅
李公祠荷花池遗址保护与展示工程最让人惊喜的,是可以“人戏莲叶间”,在遗址中“沉浸式赏荷”。池南北的架空栈道、池东的檐廊、贴近池底的步道系统,巧妙融合了俯瞰、平视、细察三种遗产观赏视角,维系形态、功能、认知层面的历史原真性,实现了“人在荷花池中穿梭”的沉浸式体验。
该遗址“城市橱窗”的设计则让更多人能在不经意路过时,瞥见历史的剪影,让公众在潜移默化中感知历史、传承文脉,真正实现了文化遗产保护传承与开放共享。
李公祠西侧砖墙改造为波浪形半透明穿孔铝板,在隔绝噪声的同时实现遗址保护过程的可视化。该橱窗从设计初期即向公众开放,完整展示保护全流程,成为连接专业团队与社区的互动媒介。建成后,“城市橱窗”持续激活公共空间,这种“见证式”保护机制不仅贯彻了最小干预原则,更通过全程公开促进了公众认知与归属感,为高密度城区的遗产保护提供了创新路径。
城市小型考古遗址的保护,从来不是“封闭封存”,而是“开放共享”;从来不是“束之高阁”,而是“融入生活”。南京的小型考古遗址保护,以精细化保护为核心,以开放共享为目标,将每一处小型遗址都打造成连接古今、服务公众的文化节点。
步入颐和路历史文化街区,一座修葺一新的建筑格外引人注目。推开大门,挑高的中庭豁然开朗,脚下是一整片玻璃地面。俯身看去,百年前的污水处理设施遗址清晰可见,包括沉淀池、过滤池、输水管网等全套设施,布局规整、保存完整,仿佛一座微缩的工业博物馆。几位游客正举着手机拍照,一位年轻的母亲蹲下来给孩子讲解:“你看,这就是咱们南京最早的污水处理厂,快一百年啦。”
江苏路污水处理厂始建于1936年,原名“南京市第一新住宅区氧气化粪厂”,是南京及江苏第一座污水处理厂,开创省内污水生化处理先河,承载独特工业遗产价值。保护中,团队坚持“最小干预、开放共享”,通过玻璃展示、文字介绍等方式,让公众了解近代污水处理历史,遗址与街区风貌融合,成为文化亮点与历史窗口。
通济门是明代南京京城十三座城门之一,始建于明洪武十九年,其三重内瓮城呈独特的船形结构,是明代南京规格最高、规模最大、形制最为独特的京城城门,也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南京城墙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深厚的城市记忆与历史文脉,是研究明代军事防御体系、城市营建制度的重要实物资料。目前,依托该遗址建设的通济门遗址公园正在推进中,即将与公众见面。从效果图上看,整个场地西南侧将设有下沉式广场,广场上方搭建简易钢架支撑玻璃护栏空中展台,下设配套服务室,屋顶覆土与地形完美融合。面向龙蟠中路一侧展示遗址探方,让市民探索明城墙文化;面向内秦淮河一侧设置沿河台阶,让市民可亲近水岸。
南京把散落在都市中的小型考古遗址串联成链,走出了一条独具特色的城市小型遗址保护之路。
这些实践,不仅保存了珍贵的历史文化遗存,更丰富了市民文化生活,让文化遗产真正融入现代城市生活,为高密度城市的文化遗产保护提供了宝贵经验。
当市民在荷花池边散步、在城墙根下读书、在遗址公园里遛弯、在工业遗址前驻足时,历史便不再是尘封的文字,而是融入日常生活的烟火气息;文脉便不再是遥远的记忆,而是代代相传的精神滋养。
这,或许就是南京为现代城市如何传承历史文脉提供的珍贵探索——在“考古先行”中筑牢保护底线,及时发现每一处“时光碎片”;在“最小干预”中守护历史本真,妥善安放每一段城市记忆;在“开放共享”中让文物与公众“双向奔赴”,让每一处小型遗址都成为触摸历史、对话古今的生动课堂,也让古城的文脉在新时代焕发出可持续的生命力。
